半夏小說

第1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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賓客離去,趙家的院子裏忽然之間安靜了下來。

這就意味着,趙宴平就快進來了。

阿嬌坐在床上,緊張地手啊腿啊都在抖。

那些婦人們都議論她是窯子裏出來的姐兒,便是清白也該見過男人、深谙風月,但阿嬌其實只學過詩詞歌賦、彈曲跳舞等才藝。誠然,住在花月樓,阿嬌在深夜聽到過各種調笑,也就是所謂的淫詞浪語,可她真的什麽都沒見過。

老鸨籌備她的開苞夜期間,倒是跟阿嬌提過,說客人們都喜歡處子,花大價錢買她的第一夜就是為了看她最生澀、最招人憐愛的反應,如果她表現得跟個老手一樣,客人們反而掃興。老鸨還說,等她開了苞,才會傳授她真正的房中秘術。

所以,阿嬌沒有絲毫伺候男人的經驗。

阿嬌絞着手,緊張地盯着門口,翠娘離開時将門虛帶上了,來人只需輕輕一推,就能推開。

不知過了多久,那一動不動的門板突然被一雙大手推開了!

阿嬌心一跳,慌亂地垂下眸子。

趙宴平推開門,先看到了坐在床上輕輕絞手的阿嬌,臉上塗着粉,呈現一種不正常的白。

趙宴平記得她沒上妝的樣子,膚如水玉,比現在這樣挂着一層粉順眼多了。

關上門,趙宴平走到床前,将手裏擰得三分乾的巾子遞給她:“擦擦臉吧。”

他身材魁梧,帶着濃濃的酒氣像一座山站在她面前,聲音低沉威嚴,令人控制不住地想要服從他。

阿嬌便站了起來,一邊道謝一邊接過了巾子。

這間東屋還算寬敞,阿嬌的聘禮之一梳妝臺已經在西邊挨着衣櫃擺好了,阿嬌見趙宴平去桌子上倒茶喝,她快步來到梳妝臺前,沒坐,彎着腰對鏡擦臉,将那厚厚的一層粉都擦了下去,露出原來的白嫩臉蛋。

嘴唇也被梳頭婆描得紅紅的,倒是比阿嬌天生的唇舌更豔,巾子在嘴角周圍游移,阿嬌想了想,終究還是沒有擦掉唇妝。聽說有的男人就喜歡吃女子的口脂,今晚她先試試官爺的愛好,官爺若是不喜,她以後也不塗這玩意,還能省下買口脂的錢。

阿嬌很慶幸能嫁給有過救命之恩的官爺,她也想得到他的喜歡,官爺喜歡她了,阿嬌在趙家的日子才會好過。

擦完臉,看看手裏的巾子,阿嬌側身朝窗邊看去。

趙宴平并沒有盯着她卸妝,但當阿嬌看過來,趙宴平就像能感應到一樣,也朝阿嬌看去,沒什麽表情地吩咐道:“拿去前院交給翠娘,你在屋裏坐了這麽久,想去茅廁一并去了,回來就睡了。”

阿嬌臉一紅,真叫官爺說中了,她的确需要去下茅廁。

兩人在屋裏說話,可把偷聽的趙老太太吓了一跳,幸好孫子讓阿嬌去前院了,若是來後院洗巾子,她還得換個地方藏身。這一驚一乍的,愣是讓趙老太太出了一身汗,不過想到孫子那淡漠的語氣,趙老太太眉頭又皺起來,暫且放松放松姿勢,等着阿嬌回來繼續聽。

前院翠娘兄妹才收拾了一半,十張桌椅,殘羹冷炙還要刷碗,兄妹倆有的忙。

但官爺納妾是喜事,兄妹倆忙得也高興。

阿嬌将巾子交給翠娘,郭興第一次見到阿嬌,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
“看什麽看,小心老太太擰你耳朵!”翠娘擋住哥哥,低聲威脅道。

郭興摸摸耳朵,攝于趙老太太的威風,他專心做事了,心裏很是羨慕官爺,這麽漂亮的小娘子,他做夢都夢不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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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嬌在外面耽誤了一會兒,洗了手才回來,進門見趙宴平已經躺下了,身影掩在白色的紗帳中。他一身嶄新的衣袍挂在衣架上,衣架旁還放着一柄帶鞘的官刀,阿嬌心口一緊,怪害怕的。

阿嬌記得他的吩咐,插好門栓,桌子上除了油燈還點了一對兒指粗的紅燭,比正式成親用的喜燭細了不知多少,也矮了不知多少,阿嬌盯着那納妾用的紅燭看了會兒,然後走過去,将油燈吹滅。

紅燭小,光也黯淡,阿嬌看眼紗帳,低下頭正要解開外面的嫁衣,帳內突然傳來一道聲音:“進來。”

仍然是威嚴無比的聲音。

阿嬌心砰砰地跳,難道官爺要親手脫下她的嫁衣?

阿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床邊的,她心慌慌地挑開紗帳,還沒看清裏面的人,一只大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,直接将她拽了進去!

阿嬌驚呼一聲,但她的人并沒有栽倒床上,肩膀被那雙大手牢牢托住,緊跟着,他輕輕将她翻轉,平放到了床上。

透過微弱的燭光,阿嬌看到一張肅穆的臉,一雙冷峻的眼。

趙宴平撐在她頭頂,壓低聲音道:“老太太在外面聽牆角,你我先騙她走開。”

阿嬌因為他的姿勢全身僵硬,還沒明白他的意思,趙宴平又問她:“你在花月樓時,可聽過旁的女子如何叫床?”

阿嬌只覺得一股火從耳邊燒到了全身,她當然聽過,幾乎每晚都聽。

阿嬌心情複雜地點點頭。

趙宴平馬上道:“你先叫幾聲,哄走老太太再說。”

這,阿嬌如何叫得出來?

趙宴平看出她的為難,解釋道:“你若不叫,老太太會在外面守一晚。”

阿嬌至此,總算明白了幾分,今晚官爺應該不會碰她了,而老太太要的是另一種結果。

阿嬌心裏涼了半截,難道是趙老太太一心納她,官爺其實并不想要她?

各種念頭在腦海裏冒出來、落下去,頭頂的官爺還在等她配合,阿嬌偏過頭,一手擋着臉,模仿那些青樓妓子叫了起來:“官,官爺。”

細弱蚊吶的聲音,趙宴平離這麽近都難聽清,老太太隔着一堵牆,怎麽能聽見?

“大點聲。”他提醒她道。

阿嬌咬唇,微微放開了聲音。

“官爺,官爺您別急啊。”

“官爺輕點,您弄疼我了。”

“官爺……”

阿嬌臉紅得幾欲要滴出血來,可是趙宴平不喊停,她只能眼裏含着淚,繼續學那些賣力讨好男人的妓子,心裏想着,官爺叫她模仿,她不得已而為之,但官爺會不會以為她真的發出過這種聲音,會不會就是因為嫌棄她,才不願碰她?

阿嬌難受,本以為來到趙家,本本分分地伺候官爺就可以過舒心日子了,沒想到事情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。

委屈、彷徨如泉水一樣彌漫上來,阿嬌漸漸控制不住情緒,不叫了,伏在枕頭上嗚咽起來。

牆根下,趙老太太正吃驚多年不肯娶妻的孫子居然納妾第一晚就開了竅,覺得不夠真實,直到阿嬌都被孫子折騰地哭了,趙老太太心中懸着的那份猜疑才終于消失,眼睛笑得彎彎的,又聽了一會兒,趙老太太滿足地走開了,回屋睡覺!

外面傳來輕微的開門關門聲,知道老太太去睡了,趙宴平終于移到阿嬌旁邊。祖母那邊應付過了,可看着趴在那裏哭得傷心的阿嬌,趙宴平皺眉,低聲問道:“你哭,是因為被舅舅舅母安排無奈給我做妾,還是因為我不碰你?”

阿嬌聽得分明,忙止了哭聲,只是小臉依然傷心地躲在枕頭裏,哽咽道:“我這樣的身份,能嫁給官爺已是福分,我感激都來不及,怎會不滿?”

趙宴平懂了,她是因為被他冷落才哭的。

趙宴平原也沒想瞞她,去床下取了一條乾淨的毛巾來,塞到她手裏道:“你先別哭,聽我解釋。”

阿嬌抽搭兩下,抓起帕子捂着臉,慢慢坐了起來,低着頭坐在他面前。

她這麽委屈,趙宴平心中湧起一絲自責,可他有他的誓要守。

“我家中的情況你可能沒聽說過,我七歲那年,因為家窮,我守寡的母親為了供養我與妹妹香雲,改嫁了村裏足以給她當爹的沈員外。”

阿嬌不哭了,錯愕地擡起頭。

趙宴平的面容在夜色中模糊不清:“我九歲那年,叔父欠債過不下去,趁老太太帶我去趕集,狠心将香雲賣給一個拐子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
他三言兩語,古井無波,仿佛說的是別人家的事,阿嬌卻聽得心裏酸楚,再次淚如泉湧。阿嬌就是被親人賣過的,她或許無法感同身受官爺母親的身不由己,可她能想象趙家姑娘的下場,命好點是賣去當丫鬟,命慘了就是落進青樓窯子,但就算是當丫鬟,任主子打罵欺辱甚至失身,也怕沒個好下場。

趙家姑娘的命竟然比她還苦。

還有官爺,小小年紀接連承受與至親分離的痛苦,娘沒了妹妹也丢了,難怪他那麽冷。

“我不想我娘改嫁,我寧可自己去大戶人家當下人,只因為我是男兒,要傳宗接代,老太太不許我去,寧可勸我娘改嫁。因為我是男兒,雖然香雲也想去趕集,可老太太只帶我去偷偷給我買糖吃,丢下香雲一個人看家。”

阿嬌聽出了他的自責,心疼道:“跟您沒關系,是這個世道,窮人都苦。”

趙宴平輕笑一聲,看着她道:“可我原諒不了我自己,我在菩薩面前發過誓,香雲活着,我要見到她的人,香雲死了,我要見到她的屍,一日找不到她,我絕不會成家。”

阿嬌怔住了,他就是為了這個理由,才不肯娶妻?

她臉上挂着淚,也是個可憐人,趙宴平面露愧疚,道:“你我本無關系,因為我遲遲不娶,外面議論我身患隐疾,老太太為了澄清謠言,要我納你做妾。那晚你想出門尋死,我碰巧撞見了,後來你舅母又給你難堪,我怕你再尋短見,再三思量,答應了祖母。”

阿嬌低下頭,嗫嚅道:“其實您不必的,我,我早想開了,不會再做傻事。”

趙宴平意外道:“是嗎,那我豈不是多此一舉,耽誤了你?”

阿嬌連忙擺手:“不,也不是,我在舅舅家裏度日如年,就算官爺沒想要我做妾,能當丫鬟伺候官爺,報答您的救命之恩,我也高興的。”

趙宴平道:“花月樓的事只是舉手之勞,你不必記挂心上。現如今你已經是趙家的妾,這時送你回去只會害了你,還是要委屈你繼續留在趙家,陪我做戲糊弄住老太太。但你放心,我會替你物色合适的人選,總有一日會找到真正憐惜你的良人。”

阿嬌并不認為他能找到什麽良人,如果真有,那良人就是他趙宴平,這麽有情有義的好哥哥,如果她能走進他心裏,便是做妾,他也會對她好。

阿嬌很想說,她就想做他的人。

顧慮他眼下無心情愛,阿嬌将話咽了回去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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